今天一天都把这本书放在桌上——《三岛由纪夫传》,翻看了好几遍。很早就看过他的书《金阁寺》、《潮骚》。看的时候不知所云,即便是大江健三郎晦涩难懂的《同时代的游戏》我也还是可以啃下来,但是对于三岛的这两部我真的摸不着头脑,虽然他的行文还不及《同时代的游戏》那么形而上。在不适宜的年龄读了不适宜读的书,以至于现在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其中的情节,所能够想起的仅仅是读那部书时内心的感慨:人真是复杂的可以让你惊叹,有些东西可能是你穷极一生也无法感受到和想明白的。
三岛的生平当时是略略知道一些的,特别是他后期以极右面目出现,并在1970年上演了那幕公开的武士道式剖腹自杀以表达对战后日本社会的失望和对天皇的效忠。这样的人在中国显然是不会有什么正面评价的,而那个时期恰恰又是中国WHD**如火如荼之际,所以大概他从来就未能进入中国普通民众的视野。但是今天读了他的传记,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特别是孩童时期幽禁式的生活,和从孱弱到尚武的历程,我想我差不多可以理解他笔端绽放出的那些怪诞。这样一个人,在幽闭时已经体会到太多的东西,内心的封存了太多关于死和血的力量,在常人看来是扭曲的美学观念,在他那里却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金阁寺的付之一炬居然是僧徒对美的恶感,我不知道一个正常人要花多大的心力来做这个转换。
其实今天同时读的还有一本《川端康成传》,对川端的接触远远早与三岛,这大概是由于他获得诺奖,早早曝光于公众眼前,或者更重要的是他所写的东西都更能激起一个普通人心中的共鸣,所以总体上来说是不难理解的。对于川端的获奖,瑞典诺贝尔奖委员会所宣布的理由是,他的文字反映了日本人的心灵。川端笔下空寂幽静萧索的风味恰恰是对于日本传统美学非常贴切的表达。但是我们很难说三岛的笔触没有反映日本人的心灵,川端的行文基本上承袭了紫式部《源氏物语》的风范,而三岛则更加凸显出《叶隐》中的武士道精神,虽然三岛的东西绝不仅仅是武士道精神这么简单,但是他童年时期经历代跟他的对于“死”的执著却与武士道中死为目的,死为天职的精神暗合。川端的东西是日本传统的体现,那么三岛由纪夫的文字则更着力表现巨大外部冲击下的日本社会与民众心灵,还有很重要的,他的个人体验。
三岛由纪夫能够在日本文坛崭露头角川端康成功不可没,若非川端推荐三岛的《香烟》到《文学时代》发表,不晓得三岛还要经历多长时间的摸爬滚打,当然之所以能够得到三岛的提携最重要的还是他本身极高的文学天赋,川端可以从其16岁的处女作看到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不可估量的能量也奠定了两人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值得一提的是,在日本特殊的“好色”,“淫逸“文化以及两人颇为相似的童年经历影响下,这两人在年轻时期都曾经有过“性错乱”的经历,川端在中学时期有过同性恋人小笠原义人,而三岛则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同性相恋。但是步入青年中年时期以后,这两个人却向着迥异的两个方向发展。川端经历了两次比较热烈的爱情后结婚,然后步入一种和“道“相通相对来说比较淡然的生活,孱弱的他至死都是身体孱弱。而三岛则经过几次失败的恋爱后由亲友介绍结婚,在三岛看来年轻时的自己是“丑小鸭”,在异性面前是没有吸引力的,但他却在之后热衷于锻炼,这也是他所奉行的武士道中行动哲学的体现,他认为除了精神以外,肉体亦非常重要,并对自己进行了“肉体改造”。在《三岛由纪夫传》中有数张其进行“肉体改造“后的照片,他俨然从一介文弱书生,变声一个有着赳赳血气的男儿。
三岛的童年生活比起川端来说应该要好一些,虽然有着一个专权的祖母夺去了母亲对他的爱,但是毕竟父母健在,而且也并不是完全被剥夺与母亲接触的机会,反而是这种稀少的接触,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母爱的珍贵。他天生地具有敏锐的感受力,可以深深地爱上一个古希腊神话壁画中的人物,在母亲生病时,他非常 直接地同死亡联系上,悉心照顾母亲,生怕病魔夺去母亲的生命,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死亡”的概念对于孩子来说是不清晰的,他们常常讲“死亡”与“离开”混淆,但是三岛显然在很小的时候就超越了某些孩童阶段,甚至可以说,他可以理解和感受许多常人能力之外的东西。但是这种敏感性却似乎在壮年时期被隐藏起来了,固然在三岛由纪夫心中,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着一个从高的目的,他实践着他的行动哲学来解救日渐堕落的日本民族。但是他所采取的方式毕竟不能为一般民众所理解,即便是他所寄予厚望的自卫队成员也在他发表剖腹前的演讲时嗤之以鼻。这么一个曾经孱弱的人,却做着这样血淋淋的事情,似乎可以看得出来,三岛由纪夫对童年印记的一种自觉性挣扎和摆脱。
对于死亡的依恋,是三岛由纪夫精神内核的重要一块内容。在童年时期的三岛眼中死亡代表了美好的事物,那些在童话里被巨龙嚼吃而牺牲的王子们都是英雄的象征。而对于敢死队自杀式的突击在他看来也是生命之花绚丽的绽放。不仅仅是死亡,实际上很多特异的事物,一些残破的片断都极容易在他内心深处留下印迹。三岛的一生都生存在一种充盈的状态之中,所谓充盈不仅仅是指他的数次异邦之行和他不停歇的外在经历,更是指他纤细的内心可以时时连通宇宙的万端。他曾经这样回忆说:“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初次遇到的就是这些奇形怪状的幻影,它以着实巧妙而完整的形态,从一开始就站在我的跟前是无一或缺的,日后我到这里来寻访自己的意识和行动的源泉时,也将是无一或缺的。“
因为某部小说写作的需要,大概也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三岛曾经大量研读佛经,并走访了日本境内几乎所有知名的寺庙来获取素材,为了理解佛教的精髓所在,还向高僧求解,高僧的讲解不过寥寥数语,但是却立刻能够使其明了。这也反映了他极高的悟性。
三岛由纪夫最后的时光大量奉献给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盾会”,这个组织类似于一支私人武装,但除了高强度自虐式的军事训练外,三岛还广泛地在这个组织中散布他关于国家,关于帝制的思想,并且吸引了一批人在他身边。此时的三岛已经年过四十,但是他丝毫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而是同比他小20岁的青年学生进行同样高强度的训练。但是最终的结果依然是惨淡的,由于政府和其他群体的打压,他的亲信纷纷离他而去,这大概也是三岛决定以死来劝戒国民,以换回”盾会“的长足发展的原因。
经过精心的策划和演练,三岛由纪夫成功地按照原计划实施了这一最符合日本武士道精神的仪式,他把自己的肉体放到了祭坛却,最终却并未换来他想看到的结果。一个人即便再聪明也要学会生存在一群蠢笨的人中间,这是三岛用生命也未能换来的教训。当然在他看来,生并不是目的,死才是根本,那么或许对于他的理解就永远地出离我们绝大多数人的能力。
如果三岛不死,那么继川端康成之后第二个为日本人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定不会是大江健三郎,当我看到在川端获诺奖后三岛与川端合影中开朗的笑容时,我发自内心地为他难过。要知道,在1968年川端康成获得诺奖那年,同时获得提名的还有一个日本人,他就是,三岛由纪夫。在川端康成眼中,三岛由纪夫是自己在日本文坛最理想的接班人,他的才华是那么耀眼,前途不可限量。
三岛以这种惊人之举结束生命后,川端在他葬礼上是主持的身份,而一年后,也是他自己获诺奖三年后,川端选择在公寓里平静地结束生命,“我散步去了“,这是川端死前跟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在他看来,“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
2005年7月6日凌晨1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