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很好奇苏童能写出那样的小说，残酷，冰冷，惊艳
。更重要的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一点点凸透出来，直到锋利
的刃将一切美好的想象割碎。
《
妻妾成群》是第一部，接着是他的很多不很知名的中短篇
，印象比较深的是夫妻两个鸡毛蒜皮的吵架，最后丈夫跳楼的那个，
小说名字忘记了，只记得结尾是说老婆提着篮子买菜回来，快走到楼
下时，看到自家阳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落下来，整部小说就是一种琐
碎和倦怠的，后来看过池莉的小说《
生活秀》后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一
点共通的地方，但池莉的手法更像是一个客观的第三者在讲故事，而
苏童的手法是将自我主体和小说中的主体模模糊糊地融合起来了，这
种手法更符合80年代林白、陈染、叶兆言等人的先锋派写法。另一部
也忘了名字，大概是一个在肉联厂工作的人被误关进了冷库送了命。
其实我感觉苏童的此类小说并非他由自身内核的发散，而是一种意识
流的随意蔓延，这种意识流虽然受到内核的影响，但也增加了随意性
。有时我们甚至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主题，难以完整地概括出小说的
情节。
总的来说，苏童这一类的作家并不适合写与自己身边发生的
事情比较相关的题材，80年代无疑是中国发生巨大变化的一个时期，
新的东西被引进来，老的东西被质疑，被否定。这一段时间还称不上
社会转型时期，因为毛虽然倒了，四人帮虽然倒了，邓虽然上来了，
但是中国的政治体制同过去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人们的思维禁锢
还很严重。而政治上的冲突更容易导致一些形而上的思想冲突，作家
作为一群思想敏锐的脑力劳动者无疑更容易从日常生活中捕捉到一些
异样的气氛，但对这些题材的处理上必须非常小心，因为中国当时的
国情并不允许有比较明显的政治隐射。苏童属于情结型作家，一辈子
为了自己的某个情结而写作，他们所要表达更多的是一种源自人性深
处的题材，这些题材无论在什么时代都牵涉着深刻的永恒的话题。作
为反映社会体制变迁过程中政治的某种投影作用的作品放在一个拉长
的历史窗口来看只是应景之作。苏童也写了大量这类题材的作品，但
是很明显，同他的另一类型作品，比如《妻妾成群》，比如《
米》相
比，后者无论是从深度还是思维的连贯性上来看都要高出一筹，特别
是在后一类作品中，苏童发挥了其最的优势：氛围营造、人物内心的
外显。
《米》是氛围营造的经典之作，在苏童笔下，五龙所居住的
瓦匠街就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世界，米铺更是一个密度极大的乌云团。
这种厚重的压抑气氛除了因为故事被设置在兵荒马乱的社会背景中外
，更重要的是五龙内心的仇恨。作者似乎是想为这种仇恨找到一个根
源，那就是米、水灾和饥饿。在小说中作者多次提到五龙家乡苏北农
村枫杨树的水灾，并且总是将汪洋般的大水，水中漂浮的不安定感作
为主体深化的手法多次加以运用，更重要的是作者将“米“作为整个
故事的一个点睛之笔：五龙会嚼生米，裸身睡在米堆上；在米堆上同
织云做爱；小婉被6岁大的亲哥哥活埋在米堆里；六爷的儿子回来后
同五龙大儿媳的奸情也发生米堆上；五龙用米来蹂躏妓女；死了后珍
宝般放在盒子里的也是一把米。这些奇怪的举动把五龙的形象凸现出
来了，这种凸现没有淋漓之感，因为这种复杂的内心是永远不能完全
地展现的，这种内心的不可测所能激起的是对于人本质的恐惧感，所
谓的人物形象在这里是不具有可视性的，似乎找不到一个熟知的形象
可以作为替代放置在某个场景中满足我们惯有的对情节发展的想象。
给仇恨感一个基础是符合一般读者思维的，但是我很怀疑
在苏童的思想深处是否真的认为这个基础是仇恨感所必备的，退一步
讲饥饿，水灾，屈辱都去掉之后还会不会有仇恨呢？可能难以从《米
》中得到确定的答案，因为作者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但是从这种
仇恨感的生命力之强，对人性扭曲的利害程度来看，我认为仇恨可能
在苏童的意识里占有很高的位置。
前一段时间看过一篇文学批评，讲到了苏童小时候的一些
经历。苏童小时候大概5、6岁的时候身体不好，一直不能像别的孩子
一样到处乱跑，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看着下
面炉子上熬着的中药咕嘟咕嘟的煮，白色的气体往上飘，屋里都是药
味。还有一件事，一天苏童的妈妈丢了5块钱，因为家里经济紧张，
这5块钱很重要，找不到钱，苏童的妈妈哭泣起来，平时都很沉默的
小苏童，那天突然像个大人一样跟妈妈说“不要哭，妈妈，我以后赚
钱给你“
似乎是和仇恨不相关的事情。但我觉得突然完完全全地理
解了苏童的文字，尽管不能用语言表达。我看见过苏童的一张照片，
摄于香港太平山，年轻帅气，那时是他写作上的巅峰时期，我一直感
觉苏童的世界充满了禁忌，我不知道是这种禁忌造就了苏童的文字，
还是禁忌的打破造就的。当年英姿勃发的苏童现在也已经进入中年，
他温和，待人诚挚，在圈内人缘很好，过着闲逸的生活，但是他的文
字中再也看不到那种灵气。
我想念那个遥远的苏童，尽管身体漂在大水中，摇啊摇啊，从枫
杨树的乡下漂来，大水上漂着的还有小孩的尸体，还有一袋袋的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