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窗外都是喧哗,人们匆匆道别,似乎忘记了刚刚的忧伤,我坐在屋子里,想对我自己的这些岁月道别……
我们能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超不过一周了,真是感觉好快,毕业就是一转眼的事情, 想起四年前在蒸腾的热气中,一头扎进这个古堡似的樱园,印象里总是模模糊糊的,四年 虽然过得很快,但是回想起来,却总是重重隔隔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总是没有很多 人回望往事时历历在目的那种感觉,尽管我曾经还很刻意地去注意平凡生活中的每个细节,期望这些能够珍藏在记忆里,在疲惫和彷徨的时候,可以把它们翻出来,但是他们却总似乎飘在灼热的空气里,扭曲的厉害,我分不清那些是真的还是海市蜃楼。
1999年的夏天,我茫然又不情愿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忙乱,疲惫,闷热。第一天 晚上一个人躺在寝室里,心里充满了空旷,我知道再过两天,送我来的父母就要回去了, 我将在这个城市一个人度过四年。我没有朋友考进武大的,甚至整所学校也没有考到湖北 的,我也没有亲戚在这里。对这里我充满了陌生感,这个城市在我家乡的口碑并不好,在我来之前,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叮嘱我和人接触时要谨慎,但是其实我哪里真正地会和谁接触,一切都是一个人的生活。
但是我喜欢这所学校,这里的环境,中午时学校里很安静,星星点点的阳光从密密的树丛中穿过,明暗相间的树影飘飘乎乎的。大一时,我没有午睡的习惯,几乎每天中午,当很多人都在午睡时,我喜欢从情人坡那条长长的鹅卵石道上走下来,沿着湖走到梅园小树林里,找一处石桌,给以前的朋友写信。
在第一年里我没有认识什么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人是最千奇百怪的,也是最复杂 的。有的人很容易就能和别人找到一见如故的感觉,很容易就可以和别人打成一片。这中 间有些人是生活就像演戏,和人打成一片的背后充满了目的。有的人是真的天性使然,本 身就是易与人结交的。我是不行的,我总是想旁观,远远的看,冷漠的看。所以我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多。那时候看了那本非常有名的《挪威的森林》,主人公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也可能是那些光鲜照人的主人公,以及他们的充满离奇色彩和悲伤情绪的友情和爱情根本就没有在我心里留下印迹。恰恰相反,我喜欢书中的一个小人物,就是那个敢死队长,那个每天早上准时起来做早操的,总是挂着一幅风景画,后来被室友们戏弄换上裸女画而浑然不知的,他的志向是画地图,然后就默默地消失掉了,书中的主人公,其实我想是作者自己发出感叹:人真的是很不同。他的感叹很长很长时间留在我心里。
大二,差一点没有什么记忆了,因为记忆这个东西似乎是要有些突起的,而这第二年 差不多就是那么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地过去的。幸好这中间也发生了一点事情,这让我觉 得我毕竟度过的是两年而不是一年,第二年还是和第一年有区别的。国庆节的时候去了趟 北京,去玩,也是去看一个朋友。去之前是开开心心的,但是临走的那一天,却是不欢而散。回来后的那个冬天我过的懵懵懂懂,每天都很早起床,到理学院三楼的一个教室自习,看看小小窗格外面阴沉沉的天,呼吸着阴暗和潮湿,寂寂无声。
我想大概大学会定格在这种状态了,平平静静地结束。如果那个时候就结束,我想没 有谁会让我难以割舍的。平平静静地离开。我那时候曾经想过,小学转学时的依恋是由于 很多小伙伴,初中毕业的离愁是由于很多真心的朋友,高中也是一样,总都是因为人,人 是让人割舍不下的理由。而大学的毕业,我一定也会留恋,但那大概不会是因为人了,而是因为这里的树,这里的樱花,这里的山,这里弯弯曲曲的林荫道和古老的房子。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
大三就不同了,我觉得我太迟太迟体会到自己并不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是真真 切切地同人交往着的。我这样一个从来都在幕后的人,原来也能走上前台,想想真是滑稽,我也可以变得开化。错综复杂的忙乱打破了一贯的温和,或者根本就没有温和过的,只是有的人这样认为而已。湖南岳阳之行并不轻松,那几天,小雨停停下下。在岳阳的第一个晚上,和一个同学谈了差不多一个通宵,什么都谈,很深地谈。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可以和人这样谈话的吗,是我自己的内心陷入了困境吗,我有必要和人做这样的交谈吗?我不是一向冷眼旁观的吗?还是,我不知不觉的改变了。那天之后,我知道,我有了大学的第一个朋友。但我同样知道我失去了冷眼旁观的从容,我深深地陷入世俗的繁杂。
有时我想想,大一大二那样的状态是不是更适合我呢?活在自己的世界,并不一定意味着封闭的,很多事情可能会看得更透些。内心也非常充实,平静而有序。而当我真切地涉足人和人的交往时,一切都变得非常复杂,常常搅乱秩序。秩序的遵从是我这个星座的人的特点。
我是不是会做再一次的复归?回复到那些目空一切,特立独行而内心充实平和的日子。
也许会有这一天。
2003年7月的一天

